圖片來源@視覺中國
文｜新周刊
最近，小紅書上一批接廠的“大小姐”火了。
她們出生在小康家庭，父母擁有傳統製造業的工廠，自己則是工廠的繼承人，因此經常被戲稱為“大小姐”。
而由於疫情或大環境變化導致學業事業不順，“廠二代”們紛紛回家接廠，並在社交媒體上分享日常——產品圖、車間照，還有虛心地向網友們請教製造業的經驗的配文，收穫了許多網友的關注、鼓勵和建議。颳起一股“女企業家養成文學”潮。
影視劇里，企業大小姐往往都在外求學，她們會在自家生意陷入危急存亡之時回家接手，大展拳腳的同時還能向商業對手“復讎”。
但現實里“工廠大小姐”的生活，可沒有這種爽文劇本。他們可能文科出生看不懂工程圖，也可能涉事不深差點被騙……
有廠子接，幸運；疫情影響下還要守住廠子，並不容易。
當“大小姐”變成“廠妹”
朋友小李就是這樣一位“廠二代”。
小李的父母開了一家小而精的彈簧廠，主要供應包括玩具、电子產品、日用品等行業所需的彈簧或者線材類零件。
憑藉優秀的技術和產品質量，工廠已經經營了20年，目前主要供應散熱風扇廠家，圈子里還算小有名氣。
小李家的彈簧廠，還成功做出過技術難度極高的人工心髒的彈簧。/受訪者供圖
而小李在大學讀的是酒店管理專業，完全沒有工業製造業的相關經驗。
她大學期間曾經在酒店和房地產行業實習過一段時間，發現近幾年的經濟行情下，實體業無論哪一行都不好做。
既然都是打工，那不如先給家裡打工，最起碼要把凝結了父母無數心血的廠保住。
這樣想着，2022年大學畢業后，小李正式開始在自家工廠里工作了。
剛進廠的時候小李還以為比較輕鬆，只要幫幫忙就可以了。但真正開始工作后她才發現，每天的活多得干不過來，她和所有工人一樣早八晚九打卡上班，有時還要加班到凌晨。
清晨的陽光照在車間機器上，新的一天又開始了。/受訪者供圖
小李是文科生，卻要開始學習工業製造領域的一切知識，這讓她經常有種腦子不夠用的感覺。
調機、製圖、採購、看機器、打包裝、稱貨都需要學；文員、打掃衛生、財務、拉業務、人員管理等日常雜活，只要缺人，就等着她去補上。
作為一家零件廠，小李家的工廠存在一個比較尷尬的情況——走批發單價太低沒利潤；新客戶難拉，因為他們不是有固定供應商就是嫌單價高。
除此之外，工廠轉型也比較艱難——只生產零件沒有產品無法做電商，自己做外貿更沒有資源。
小說里的大小姐大少爺回家繼承家業，總是會大刀闊斧地進行改革，但小李知道這隻是一個美好的幻想。
“就算我是老闆的女兒，也肯定還是要從基層做起，改革或者轉變經營思路的那一層，我還遠遠沒夠到呢。做‘大小姐’我屬實不配了，我這種應該只能算‘廠妹’吧！”小李調侃道。
小李的工作環境。/受訪者供圖
以前在別人公司打工時，小李每月可以領固定工資，到點走人。
現在她每個月拿2000元工資，接到業務可以拿10%的提成，但也很少準時發放。小李表示，自己是拿着普通工人的錢，操着“小老闆”的心。
經營一個廠要關注的事太多了：如何管理員工、如何保證質量、如何要回貨款，還有各種票據都要仔細看……小李知道着急也沒用，只能安慰自己慢慢來。
“給家裡打工，我是來得最早走得最晚，啥活都要干，工資還很少，沒有固定的休息時間，做不好照樣挨罵，心理壓力還是挺大的。”小李說。
接廠的坑，總要跳一遍
和小李不同，Desiree家經營的水壺工廠，是一家員工超過1000人的大廠。
她畢業后從打工人開始做起，創業做了一家教育機構。儘管當時已經做到行業里公認的優秀水平，但在行業大環境的變化下還是關閉了。
在職場打拚6年之後，突然被迫從頭開始，Desiree一時陷入了迷茫。不知道該做什麼，那就回家接手工廠吧。
Desiree家的工廠，在業內十分有名。/小紅書截圖
學生時代，Desiree每年的寒暑假都會在流水線上工作，和員工們同吃同干同加班，常常忙到凌晨，工廠里的所有崗位她都做過。
正因這樣，她深刻地認識到，對於一家工廠，產品質量就是生命線，這也是她引以為傲的。
從昔日打工人變成了“小潘總”，Desiree也有考慮過改革。
她意識到製造業承載的資產太重，大環境的變化和時不時出現的限電，讓工廠每個月固定支出就是大幾百萬，於是希望從新消費品牌方面打通渠道，給自家的工廠轉型。
然而，“大小姐”的身份沒有給她的改革帶來任何的幫助，反而成為了枷鎖，讓她每天都要面對種種不信任。
Desiree家的工廠，員工們正在工作。/受訪者供圖
工廠里的高管都是看着Desiree長大的，他們始終覺得這個未滿30歲、什麼都不懂的“小屁孩”是不靠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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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當她提出見解時，高管們總會有意無意地否定她的想法，公事公辦的場合卻突然開始叫她的小名。礙於父母的關係，Desiree也不好意思生氣。
內部管理上雖然頗為曲折，對外拓展方面她卻做得不錯。她利用好了自己的人脈圈優勢去做公關和業務拓展，開創了一條新的路。
目前Desiree在廠里並沒有任何職位，她的日常工作就是和海外客戶溝通、找投資人、進行商業拓展。
她也沒有工資，還一直在用自己教育機構賺的錢來補貼工廠的商務拓展費用，向家人證明自己並非一時興起。
Desiree會陪客戶打球，開拓業務。/受訪者供圖
“我現在只能去開拓新路，做出實績，才能掌握話語權。我爸也很隨緣，他覺得只要不讓他花錢，我可以隨便去‘撞南牆’。”Desiree說。
Desiree也的確被騙過，對方認為她這位“大小姐”肯定什麼都不懂，以“朋友”的名義把自己可提供的品牌服務吹得天花亂墜，承諾以賬期的形式來進行結款。
但後來日常工作的推進中，總是出現各式各樣的阻礙，直到半個月後對方才反悔，要求推翻賬期結款形式改為投資合作。
溝通不愉快的情況下，Desiree選擇終止了合作，所幸沒有造成任何損失。
“當人們知道你有一個廠之後，多的是想給你挖坑的‘朋友’。”Desiree說。
在幾次被騙、和老員工辯論、不斷開拓新客戶近一年後，Desiree終於算是把開廠的坑都踩遍了。
Desiree家的產品在裝車出貨。/受訪者供圖
一年的碰壁過後，Desiree感覺到自己成長了很多，對市場也有了自己的認知，也更有底氣了。
有人質疑工廠的產品太貴，她也能有理有據地表達自己的觀點：合格的產品和質量好的產品是兩碼事，大家想要物美價廉無可厚非，但質量真的好的產品，價格也不可能低到哪裡去。
“以前我有點公主病，很愛發脾氣，但現在耐心了，也能夠體會到前輩們的不容易。即使是面對想要給我挖坑的人，我也可以笑着不在意了。”Desiree高興地說。
年輕的“廠二代”們，最需要歸屬感
無論生意大小，廠二代們總是各有各的難處。
如今的國內市場正在一個高速發展的階段，這也意味着製造業工廠只有跟上變化，才能生存下來。
然而製造業普遍積重許久，老員工們也缺乏新思路，工廠的未來掌舵人們眼見問題，迫切求變，卻仍未掌握話語權，無法作出實際改變。
身邊的同學、朋友未必理解這種苦惱，廠二代們便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找同類。
最開始Desiree怎麼也想不到，自己無意間在小紅書上發“大小姐扶廠”的帖子，一夜之間就收穫了幾百條評論。
她驚訝地發現，評論區中的廠二代大多數和她的情況一模一樣——廠里的情況複雜，自己想做點什麼卻無從下手，只能在社交媒體上表達無奈的情緒。
“回復的大多是女性，可見女性對女性還是挺善良的，大家會很願意跟你分享經驗，給出建議，我還意外地交到了幾個朋友。”Desiree說。
而小李則直接組織了一個線上社群，邀請各行各業的廠二代一同交流。
“我對製造業不太熟悉，經常擔心接手后能不能做好業務，加上平時很少接觸到同樣經營廠的同齡人，就想拉個群看看別人都是怎麼做的。”小李解釋道。
沒想到，群聊僅僅建立了幾天，成員就已經有200多人了。
年輕的廠二代們聚在一起聊雜工問題、貨款壓力、工資待遇、採購成本、員工大面積陽了怎麼辦……
每個話題都會引起很多共鳴，群里每天都能刷出幾百條信息。
可見工廠無論大小，像小李和Desiree這樣的年輕廠二代們，其實最需要找到歸屬感。
他們很清楚沒有人能真正幫助自己，當然也不是真的想在社交媒體上問到解決辦法。
但只要能看到和自己類似的難題也還有其他人正在承受，這就足夠安慰了。
Desiree告訴我，其實廠二代們都明白，他們只是名義上的“大小姐”“大少爺”而已——聽着好聽，實際上對工作沒有一點幫助。
“俗話說‘欲戴皇冠，必承其重’，別人爭的是皇冠，而我們要先向父母證明我能扛這個重，他們才會考慮要不要給我爭皇冠的機會，這條路我走得也不比別人簡單多少。”
如今，小李已經通過社交媒體聯繫上兩位可能有需求的客戶，正在洽談下一步合作，而Desiree則開始落地自主品牌，並正在考慮社交媒體上的宣傳。
帖子火了之後，有許多人來找Desiree談合作。/小紅書
小李和Desiree在事業上不順時還能回家繼承家業，更多年輕的“廠二代”們則沒有這樣的好運。
“目前廠里還算收支平衡，疫情下能把廠保住就算不錯了，我們有些客戶和同行做着做着廠就沒了，現在我們的首要目標就是‘活下去’。”小李說。
儘管前路困難重重，深知自己幸運的小李堅定地表示要在廠里繼續工作下去。
Desiree更是表示了自己的決心：“工廠從我的父母輩開始做起，如果到了我這裏斷了，或者成為了別人的東西，我覺得還是很可惜的。”
“廠二代”們曾經被父母的愛與力量不斷哺育，而如今他們終於能回饋父母時，自然也不想讓他們失望。
廠的未來會怎樣，Desiree暫時還沒有答案。但她很確定的是，就算不被信任、常被誤解，自己也不會放棄。
“我不想讓父母到了最後，看不到自己一生奮鬥的成果。所以我會承擔起這份‘大小姐’應有的責任，為工廠的未來堅持下去。”Desiree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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